26 / 10 / 02

最近听歌的时候,我越来越注意到一个以前没怎么想过的问题:为什么那么多好歌,都喜欢写方向?
北方、南方、河流、公路、火车、海、城市、小镇。
这些词本来都很普通,可一旦进了歌里,好像就不再只是地理。
Bob Dylan唱《Girl from the North Country》,那个“北方”让我想到的不是地图,而是冷。是风,是雪,是一条结冰的河,也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的人。
陈升唱《南风》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温度。
南方、海、夏天、潮湿的空气,风从远处吹来,人也好像跟着风走远了。
很奇怪,一个北,一个南,一个冷,一个热,最后写的却是差不多的东西:那些已经过去的人和事。
后来我才慢慢觉得,方向之所以有感情,是因为人曾经在那里生活过。
台湾音乐里这种感觉尤其明显。
台湾是岛,岛上的人天然会面对海。风不是背景,船也不是背景。风决定季节,过去还曾经决定航行。船一离开岸,距离就真的出现了。
所以伍佰的《风平浪静》里,只要有南风、夕阳、一条船慢慢离开,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伤感。
这和大陆音乐很不一样。
大陆太大了,真正反复出现的并不是海,而是路。
美国音乐也是这样。
如果台湾音乐里最重要的移动意象之一是风和船,美国音乐里大概就是公路。
从 Woody Guthrie 到 Dylan,再到 Springsteen,一代一代的人都在路上。
Highway、train、river、car,这些词在美国音乐里出现得太多了。
它们背后其实有一个很朴素的想法:
这里不行,我就走。
换一座城,换一条路,也许可以重新开始。
所以美国的公路从来不只是公路。
它其实是一种自由观。
我后来再听汪峰的《请把我在路上叫醒》,忽然觉得这首歌非常有意思。
以前听的时候,只觉得是公路、吉普、荒野、摇滚,一种很典型的“在路上”气氛。
现在再听,会发现它背后站着一整套美国文化。
Dylan、Springsteen,甚至更早的美国流浪者文化,都在里面。
但到了中国,这个“路”又不完全一样。
美国人上路,经常意味着离开原来的生活。
中国九十年代以后那一代人,也在大规模地移动,只不过我们的移动更像是:
小城去北京,农村去城市,故乡变成异乡,熟悉的生活方式被新的社会节奏一点点替代。
所以汪峰的“路”,其实是中国城市化之后的路。
许巍又更往里面走了一步。
他后来的路,越来越不像真正的公路,更像人的内心。
走远一点,也许不是为了去哪里,而是为了摆脱原来的自己。
但真正让我觉得中国民谣开始找到自己地理语言的,还是西北。
野孩子的《黄河谣》、张玮玮的歌、低苦艾的《兰州 兰州》,一听就知道,这已经不是美国公路文化的简单翻译了。
我们有自己的河。
黄河。
黄河在这些歌里不是旅游景点。
它更像一种根。
父辈、土地、童年、西北的风、离乡的人,都顺着这条河连在一起。
低苦艾又在黄河旁边放了一条铁路。
这个画面我一直觉得特别好。
河留在那里,火车却总是往外开。
年轻人也跟着火车离开。
美国是 highway,中国西北可能更像 railway。
一个是“我要出发”,另一个常常带着一点“我必须离开”。
这两种感觉其实很不一样。
到了李志那里,地理又突然缩小了。
不再是黄河那么大的东西。
南京可以缩成一条山阴路,一条热河路,一个夏天,一个曾经喜欢过的人。
这种感觉很现代。
我们真正记住一座城市,往往不是因为它的名胜,而是因为某段私人生活。
有时候一条街,比一整座城市更大。
宋冬野的《安河桥》也是这样。
桥还在不在已经没那么重要,重要的是,那个曾经站在桥边的人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。
五条人则又走到了另外一个方向。
他们唱海丰、广州、县城、摩托车、市场、城中村。
而且用方言唱。
到了这里,地方已经不只是歌词内容了。
地方直接进入声音。
你甚至不需要告诉我这是岭南,我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北京,不是西北,也不是所谓“江南烟雨”。
这是另外一种南方。
是改革开放以后的南方。
有港台音乐,有摩托车,有县城青年,有市场,有生意,有流动人口。
这种南方和台湾的南风又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然后是腰乐队。
腰是我越来越觉得特别的一支乐队。
他们来自昭通,但你很难说他们有传统意义上的“云南味”。
没有刻意强调民族音乐,也没有把西南写成诗意的山水。
他们写的是小城、烂路、普通工作、穷、失败、尴尬,还有那种一个人明明活得很累,却还得不断面对“你应该成功”的社会期待。
所以我现在觉得,腰真正写的不是西南。
他们写的是“小地方的人”。
《硬汉》就是这样一首歌。
以前一说硬汉,我们容易想到美国西部片里的男人。
骑马,开车,独立,不求人,遇到问题自己解决。
腰写的这个“硬汉”却完全不是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。
工作不一定好,钱不一定多,爱情也可能失败,还要面对父母、家庭、社会对一个男人的各种要求。
你应该有出息。
应该赚钱。
应该让家里有面子。
应该像个成功的人。
可现实根本不保证你能做到这些。
所以《硬汉》真正打动我的地方,不是“男人要坚强”。
而是另外一种东西:
一个人失败以后,能不能还保留一点尊严。
没有成功,也不要彻底变坏。
没有赚到很多钱,也不要让自己最后只相信钱。
被生活打过,也不要变成那个专门去打别人的人。
这其实很接近 Blues 最深的东西。
Blues 并不总是在唱胜利。
很多时候恰恰相反。
没钱,失业,女人走了,火车开了,人还在原地。
可至少还能唱。
一个失败的人,他的生活仍然值得被唱出来。
我觉得腰到了《硬汉》这里,已经不只是愤怒了。
开始有一点理解。
而寸铁后来做的事情,是把这种理解再往前走一步。
腰年轻的时候像是在问:
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荒谬?
寸铁后来越来越像在问:
既然世界已经这样了,我们还能不能对彼此好一点?
所以到了《旅途愉快》,路也变了。
年轻时,路意味着离开。
中年以后,路更像时间。
谁先走,谁留下。
那些曾经和你一起走的人,有些慢慢就不在了。
这时候再出现船、风、晚霞、旅途,意思已经和最开始完全不一样。
它们不再只是地理。
而像人生本身。
聊到这里,我忽然发现,我们前面绕了那么大一圈,从台湾的南风,聊到 Dylan 的北方,从美国公路聊到汪峰,从黄河聊到兰州,从南京聊到海丰,再从昭通聊到腰和寸铁。
表面上一直在谈音乐。
其实我们一直在谈一个问题:
人到底怎么理解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。
年轻的时候,我们喜欢想远方。
觉得远方代表自由。
再大一点,会开始想故乡。
然后突然发现,故乡也不是一个固定地方。
它可能是黄河,可能是一条街,可能是一座桥,甚至可能只是某个人曾经站在那里。
再后来,连地方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那些和你一起走过的人。
音乐最奇妙的地方,大概就在这里。
它会把那些本来很抽象的东西,变成我们可以看见、可以听见的东西。
孤独是一条公路。
时间是一条河。
故乡是一座越来越远的小城。
思念是一阵南风。
失败是一个没有成功,却还想重新开始的人。
死亡,也许只是有人比我们先走了一段路。
所以真正好的音乐,最后大概都会留下一张地图。
只不过地图上标记的,从来不是经纬度。
而是我们自己。
Bob Dylan — Girl from the North Country
Bob Dylan — North Country Blues
陈升 — 南风
伍佰 — 风平浪静
The Mamas & The Papas — California Dreamin'
Hedy West / Peter, Paul and Mary — 500 Miles
Bob Dylan — Highway 61 Revisited
Bruce Springsteen — Thunder Road
Bruce Springsteen — The River
老狼 — 恋恋风尘
汪峰 — 晚安,北京
汪峰 — 请把我在路上叫醒
汪峰 — 河流
许巍 — 故乡
野孩子 — 黄河谣
低苦艾 — 兰州 兰州
张玮玮 — 眼望着北方
张玮玮 — 白银饭店
万晓利 — 北方的北方
罗大佑 — 鹿港小镇
李志 — 山阴路的夏天
宋冬野 — 安河桥
五条人 — 道山靓仔
五条人 — 广东姑娘
腰 — 不只是南方
腰 — 硬汉
腰 — 公路之光
腰 — 在这宁静的水坑路
寸铁 — 若你心年轻
寸铁 — 旅途愉快
寸铁 — 我所感受到的是你的悲伤吗